生活的遠方.旅途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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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歐以北 | 冷岸,冰與火之地(北歐五國+英國)
世界篇章ms0528723 2025/11/14 11123

北歐以北 | 冷岸,冰與火之地(北歐五國+英國)

01.北極企鵝(英國,倫敦)


倫敦自然博物館是除了大英博物館外最值得造訪的地方,館藏涵蓋古生物化石到近代已滅絕生物的標本。當踏入館內的那一刻便看到一頭巨大的藍鯨骨架懸吊在場館正中心,作為目前地球現存最大生物的體積,確實頗為震撼。


路線沿著長毛象化石再到恐龍化石,再到牆壁上鑲滿的古海豚、蛇頸龍等化石,才到鳥類館,其實今天我是來找一種特殊且已滅絕的北極生物。


黑背白腹,退化的羽翼以及雙腳保留樸的特徵,再加上略顯肥胖的體態以及厚重的羽毛覆蓋,說到這裡可能南極企鵝的輪廓已經浮現,但世界有時候會給你另一種答案,北極企鵝。


北極也有企鵝?這個說法或許不對,應該說北極大海雀才是最原版的所謂”企鵝”。起初是在做北歐行前資料搜尋,有賴於演算法的原因竟推薦了如此奇特的生物資料,稍作研究後發現在學術上似乎是稱做”趨同進化”。


儘管外觀相似,但在生物學上的分類,是大不相同,甚至稱不上是近親。北極大海雀是海雀科(Alcidae)、鴴形目(Charadriiformes),與海鴉、角嘴海雀等較為接近。南極企鵝則是企鵝科(Spheniscidae)、企鵝目(Sphenisciformes),與信天翁、燕鷗等較為接近。


19世紀時剩約不到50隻的大海雀,最後因人類的”保護意識”更加速了其滅絕的速度。至於先前提到的原版企鵝則是早期的命名問題,學名叫做Pinguinus impennis,在拉丁語裡Pinguinus有肥胖的含意、impennis則是不能飛的鳥。


應該不難發現跟英文的Penguin極其相似,在當時便是形容大海雀用的名稱,直到歐洲水手抵達南極時發現外觀極其類似的鳥,也就是現在的南極企鵝,便也同樣稱做Penguin,而北極大海雀則稱作Great Auk。


相似的極地環境與海洋身態系,大海雀跟南極企鵝早已退化無法飛行,南極企鵝在冰原生存,與其不同的是大海雀通常棲息在海邊較為平坦的岩石地。然而從16世紀以來,人類便開始向歐陸以外的海洋探索,在幾乎沒有天敵的環境生存的北極企鵝,幾乎被人類撲殺殆盡,原因是其作為當時的實用肉類以及羽毛製成的產品。


直到最後一次目擊記錄是在1844年冰島近海的 Eldey 島上,捕魚者因為搶著賣給博物館便殺死了最後確定的繁殖對,及一枚蛋,而蛋在捕捉過程中被打碎,從而結束了已知的野外繁殖紀錄;之後有零星未確認目擊報告,1852 年也有被視為最後目擊的說法。總之,19 世紀中葉大海雀被視為已絕滅。


觀察了一會,匆匆路過的旅人最多只給渡渡鳥留下幾張照片,旁邊的黑白色小傢伙幾乎無人在意,那怕在廊道的另一側還懸掛著一張不小的在被人類撲殺之前其在棲息地生存過的畫作。


當時被瘋搶的生物標本,如今被放在一個不起眼的鳥類區的角落,我仔細觀察其樣貌特徵發現北極企鵝的喙貌似看起來比例更為大一些。雖說是不起眼的角落,那也和知名的17世紀便已滅絕鳥類渡渡鳥並排放置,如此可證明人類從未記取教訓。


02.末日糧倉(挪威,斯瓦爾巴群島)


飛機穿過一層層雲霧,世界忽然變成藍色。從挪威首都奧斯陸還要再坐兩個半小時才能抵達。


所謂的北極藍不是夜色,也不是白晝,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北極都有的藍調時刻。當飛機落地的瞬間,窗外的光輕輕晃動,我看到遠處的群山覆著白雪,像是沉默的神祇,這裡叫斯瓦爾巴,或稱作冷岸群島。


在挪威語裡,「Svalbard」的意思是「冷岸」,一個簡單卻帶著距離感的名字。Sval 意為冷,bard 意為岸。北緯78度的朗伊爾城(Longyearbyen)是人類距離北極最近的城市,是比格陵蘭首府努克 (Nuuk)還更北的位置。因為太接近北極,google 地圖甚至是在無法輕易點擊的搜尋欄上方。


空氣乾冷,卻沒有刺痛的感覺。小鎮安靜得幾乎聽不到車聲,人走在雪上,腳步像被厚厚的棉包住。街燈的光透過冰霧散開,每一個影子都像在慢慢呼吸。這裡的夜不黑,只是深藍;天空的顏色像一層薄薄的玻璃,透著光,也隔著時間。


從第二日雪開始落下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被靜止了,甚至連風都像忘了方向。有人說,北極的雪沒有聲音,但那其實不對。它有一種幾乎聽不見的節奏,像在提醒人:靜下來,其實也是一種活著。



遠處深夜中一顆耀眼的綠色星體,其實是嵌在冰山中的末日糧倉。裡面保存著地球上數以百萬計的種子,等待著某個可能不再有春天的未來。站在門外,寒氣從腳底一路滲上來,我忽然覺得這世界其實很脆弱,卻也很固執。人類把希望藏進冰裡,也許只是怕忘記自己還能重新開始。


作為世界最北的地方,舉凡郵局、教堂、博物館等都可在前面加上這個稱號,哈士奇咖啡廳亦然。門一推開,暖氣裡混著咖啡和熱巧克力的味道。兩隻雪白的哈士奇安靜地趴著,偶爾抬頭看人,那雙眼裡沒有戒心,也沒有熱情,像早已看透人類的來去。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裡的燈光黃得很柔。那種溫度讓人暫時忘記這裡離北極點不到一千公里。


斯瓦爾巴是一個讓時間變慢的地方。它不要求你興奮,也不打算取悅誰。它只是靜靜地存在著,用寂靜教人謙卑。在那片藍色的空氣裡,連孤單都變得不那麼刺痛。


或許,世界最北的盡頭並不是遠方,而是一種讓人重新看見自己的地方。


03.禁止死亡之地(挪威,斯瓦爾巴群島)


如果出行前有稍微查找一下資料就會發現,幾乎全數來過此地的自媒體網紅都會用禁止出生與死亡之地來作為創作的聳動標題。


然而此項不成文的規定並不存在於當地法律中,僅僅是處理起來較為麻煩而已。因為當地醫療資源有限,作為僅一家在島上的醫院只能做緊急醫療,嚴重的病患或孕婦則需要送到約950公里以外的特羅姆瑟(Tromsø)做處理。


對於死亡所產生的細菌或病毒,在凍土中掩埋也可能有破壞環境的疑慮,然而對於生活在北極的馴鹿等生物似乎沒有這個煩惱。


Grumant是一處位於朗伊爾城開車約40分左右的冰川峽谷,凜冬將至的世界其實早已雪白一片。我打算在此地徒步半日左右,過程中會看到什麼都是未知數。冬天要觀察極地生物著實不太容易,因為此地的生物皮毛大多以銀白灰為主,舉凡北極熊、馴鹿、北極狐。


我本以為地處偏遠應該無人間煙火,然而依舊看到零星的木造房屋的煙囪正冉冉升起,我好奇問嚮導並說到,朗伊爾城對於地球上99%的人來說算是極致偏遠的所在,但對於此地的在地人還是略顯吵雜,需要做到真正的與世隔絕。


10月中旬,斯瓦爾巴的平均氣溫大約在-8度上下,比家中冷凍庫還要更還冷的地方,達不到一般生物正常的生存條件,因此我對於能找到野生生物的期望並沒有很高。


然而走進峽谷深處約10隻左右的馴鹿群正在撥開沈積的雪地,找尋大地下的一絲生機。長年與人類共存的聚落對於我們的到來似乎並不感到害怕,與在路口處的萬籟俱寂與此情此景形成強烈的對比。


島上比人還多的便是哈士奇,這裡說的是農場中圈養且在早期汽車未進駐前作為人類在島上移動的忠實夥伴。


我其實不太喜歡以動物表演或騎乘作為旅遊項目的選項,但如果是淡季再加上飼養過程中並無虐待嫌疑且作為當地傳統的文化或習俗,那我便可理解。


那便要從繁殖場開始說起,從小狗一出生就像家養寵物一樣賦予了專屬名字。在極地生活的生物從小便不怕冷,觀察僅三個月出生的幼崽也並無發抖跡象。


此地的嚮導是一位年輕的斯洛伐克女孩,因為對動物的喜愛他在島上已生活了6年,除了帶遊客乘坐狗拉雪橇,大多數的時間便是對狗群餵食跟陪玩。


可能自己也有養狗,我看的出大多數狗狗的動作與表情是很現實的,如果對人類感到害怕或恐懼,便會做出逃避或作勢攻擊的行為。但在這裡,從一開始踏入哈士奇牧場後便受到熱烈歡迎,幾乎每一隻都渴望我們撫摸擁抱。


從雪橇的繩索解放後,狗狗們便開始爆衝,享受在雪地馳騁,累了渴了便停下吃幾口雪又繼續。一次與7隻亢奮的哈士奇同行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數次因速度太快差點失控栽進雪地。


我好奇他們在極寒的氣候中如何洗澡?嚮導回答道,僅在夏天的時候因為融化的雪水形成的湖泊是他們遊玩跟順便洗澡的地方。


或許在斯瓦爾巴,生物與人類已達成了某種說不上來的完美平衡點。


04.沒有時間的島(挪威,索瑪若伊)


克瓦爾島(Kvaløya)在挪威語中意為鯨魚島。將地圖縮小來看確實與鯨魚外型有幾分相似。10月還不算傳統意義上的冬天,但在北緯69度的北極圈內早已飄起白雪,即便只有薄薄一層,卻盡顯寒意。


清晨的特羅姆瑟略顯疲憊,可能是連日的降雨,被烏雲壟罩頂的朦朧感始終讓人保有一絲睡意。車燈切開灰色的天,路越開越遠,城市的輪廓慢慢被山與海取代。


公路像一條縫隙縫進北海的邊緣。到達 Nordfjordbotn 時,世界換上了冬季的新衣:峽灣兩岸的峭壁披上一層薄雪,屋頂和岩石的邊緣被柔軟地描上一筆白。水面仍保持著深藍,雪沿岸線堆疊成天然的鏡框,偶有一陣微風掠過,帶起幾圈微小的漣漪,像呼吸一樣讓整個畫面活了起來。


嚮導說到,就在三周前,也就是9月末的時候,遍地還是黃綠相間的風景,然而在如今秋冬交交接之際,河川周邊的樹葉會由金黃色逐漸枯萎,最後披上一層薄雪後逐漸冰封。再過三週,凜冬將至,氣溫可下探到零下二十度,屆時眼前的河流湖泊便會消失,冰雪將覆蓋大地。


峽灣地形一切始於冰河時期。當氣候變冷,雪在高地逐年累積成厚重冰層,這些冰層在重力作用下向下流動,變成「冰川」。冰川不像河水那樣輕柔流淌,它夾帶著巨大的岩石與碎屑,像巨大的雕刻刀不斷磨削經過的山谷。


這種磨蝕會將原本尖銳的 V 型河谷改造成寬闊而平底的 U 型谷;同時,冰川在與基岩接觸處反覆凍融,也會把岩塊撬起帶走(稱為拔運或剝離),進一步加深谷底。

隨著冰川持續向海邊延伸,谷底常常被挖得比海口更深,形成所謂的「過度切割」。當氣候轉暖、冰川後退時,海水就會湧入這些被冰挖深的谷地──海水填滿後,便變成我們所見的深長峽灣。


南半球的峽灣地貌我在紐西蘭的米爾福德峽灣(Milford Sound),便已見識其形成原理,還記得當時可見數條瀑布仍不斷沖刷山體呈現出陡峭的岩壁,而落下的水流則直奔入海。


沿著公路直行,山腳下的聚落沿著河流與山脈走勢一路延伸,傳統的北歐風小屋,顏色多為白底搭配著鮮豔的單一顏色作為點綴,當白雪覆頂,便宛如童話仙境。


鯨魚島的公路可以經由一條跨海大橋向外延伸到Sommarøy,字面上就是「夏日之島 / 夏島」。這個名稱來自當地傳統用途——過去島上或鄰近的居民在夏天把牛羊放到 Sommarøy 的草地放牧,夏季使用的地點因此得名為「夏島」。


在抵達夏島之前,在公路上一條僅冰封一半的湖面比方才的峽灣入海更加震撼,同樣為冰川沖刷的山脈綿延走勢,嚮導選擇一處較平坦的地區短暫停留,可能因為能更接近山腳下,近看更加震撼,目光所及至盡頭皆為一片雪白色,還頗有冰與火之歌凜冬將至的孤獨感。


踏上島嶼前,把時間留在這裡吧。


Sommarøy島,夏季約有長達69天的極晝;冬季則有長達三個月的極夜。由於極晝和極夜的特殊現象,部分島民認為傳統時間觀念已不適用,因此發起「無時間小鎮」的倡議,希望擺脫時鐘的限制,例如午夜割草、深夜打球或在午夜太陽下社交等。但此想法並未成為官方法律規定,島上仍有時鐘和按照時間營業的店家。


跟著大巴深入到城鎮內部外頭的強風加低溫,與夏日島的名稱存在著巨大的反差感。最後一站是幾乎所有來夏日島的旅行團在文案介紹中都會提及的,在岸邊並排的那三間分別刷上紅黃紅顏色的小屋是北挪威常見的漁村小屋,傳統上用來停放漁具、處理漁獲或在捕魚季節暫住的簡易屋舍。


為了不破壞島上的寧靜,我們並未在此停留,僅是緩緩經過一起享受這份安靜時刻。


05.北極之門(挪威,特羅姆瑟)


一道綠光掠影,北極之門的夜空就此被劃開。


已經是接近午夜10點了,隨著時間繼續緩步推移,肉眼可見的綠色仙子在頭頂舞動,強弱明暗的變化將大地另外的山脈相連在一起。


來到極圈算一算正好第8天,從北極點斯瓦爾巴群島一路到特羅姆瑟,早晨開始迎接的便是雲霧或薄雪,再加上極光指數大約只落在2級的位置,這意味著追光之旅必定會格外艱辛。


特羅姆瑟,又稱北極之門。是在進入北極圈內最後一個大型城市的據點,集商業港、醫療、物資補給等較為充足的地方。


下雪天登上極圈內最著名的山頂看夜景亦不是件易事,在天氣好的情況下,午後時段經常會出現所謂的藍調時刻,當太陽剛落下,陽光仍會經由大氣層的折射與散射進入天空上層。


不過因為太陽已低於地平線,紅光與橙光的長波部分被厚厚的大氣吸收或散射掉,只剩下短波長的藍光能穿透大氣,於是整個天空被藍色主導。此時所有的景色會被套上一層唯美藍紫色濾鏡。


不過我並未如此幸運,密集的雲層已經註定見不到深藍色濾鏡,極光亦然。


相較於斯瓦爾巴,這裡的極地博物館、水族館、從捕獵文化、再到物種保護,舉凡鯨魚、海豹、海象、北極熊、北極狐等..相關資料還是算豐富的,對於能繼續在荒野遇見生物,也是我最大的樂趣之一。



以上是我原本的想法,直到走進禮品店看到成串的至少4種狐狸毛,吊掛著供遊客選購,查找了一下資料挪威至2025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毛皮動物養殖(包括狐狸和水貂),所以貨源可能來自芬蘭養殖場,原來這就是所謂的保育動物。


因為多年前看過皮草養殖場紀錄片,知道從生存環境惡劣,再到惡意灌食只為了獲取更多面積的皮毛面積,最後則是活生生剝皮,對於商人來說無用的屍體則被隨意丟棄,也有的是從肛門進行電擊致死。


以目前人類的紡織技術製成的人造纖維,保暖跟美觀需求早已解決,那僅剩虛榮心而虐生的行為,至今無法理解。


波拉利亞水族館,館內不大,放的多數是北極圈內小型生物,像是北極磷蝦等。最大的亮點大概是沒有動物表演的海豹餵食環節。


每天三個僅時段,就像人類三餐一樣。餵食過程中就是吸引、餵食、撫摸,幾乎沒有多餘的表演活動。當海豹躍起可以發現是出自自身的喜悅,這裡能說是目前唯一能接受的水族館動物互動沒有之一。


能追到光是一場意外,原先預定日是在兩天前,也就是烏雲密佈的夜晚,在如此條件下可以說基本一定落空,然而因旅行社臨時更改地點請並未被通知的情況下,因此我並沒有搭上原本會撲空的那台車。


對方同意退款的當下,馬上查了下天氣預報,選擇了雲層最少的一天,這才順利追到光。


06.馴鹿與聖誕屋(芬蘭,羅瓦聶米)


十月底的拉普蘭,氣溫仍在零度以上徘徊,空氣裡瀰漫著濕冷的氣息,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第一場大雪做準備。這片北歐最北的土地,被外人稱作「Lapland」——字面意思是「Lapp之地」,是昔日外族對薩米人的稱呼;而薩米人自己則稱這片故土為 Sápmi。


羅瓦涅米——拉普蘭的首府,也是這片土地最南端的城市。它不像北方的苔原那樣荒涼,卻是通往北極圈最便捷的入口。城市中有兩條河流——奧納斯約基河與凱米河——在此交會。


街道靜謐而有人氣,四周森林與湖泊像柔軟的邊框,將城市包裹在北方的自然懷抱裡。這裡既是行政中心,也是旅人的起點;聖誕老人村、馴鹿牧場、玻璃屋旅館,全都聚集於此。


若說在芬蘭北極圈內要找一座兼具觀光與生活的城市,羅瓦涅米之於芬蘭,就像特羅姆瑟之於挪威。


城市的象徵是那座聖誕老人村。作為唯一經過聯合國世界旅遊組織認證的「聖誕故鄉」,園區內有一道白線標示北極圈的位置——那是一道橫跨現實與童話的界線。


或許是少了積雪的襯托,園區的氛圍沒有童年記憶裡那樣夢幻。然而當我推開聖誕老人的辦公室大門,一切開始變得不同。廊道兩側散落著還未寄出的禮物盒,空氣裡瀰漫著木屑與肉桂的氣味。當那位白鬚老人微笑著以一句「你好」作為開場時,童年的幻想忽然具體起來。短短三十秒的閒談,像是遙遠八千公里外一個孩子的願望終於得到了回信——或許在這片土地上,童話與現實,從來不必分得太清楚。


聖誕老人村旁的玻璃屋旅館,以多片玻璃拼成半圓形屋頂,據說躺在床上就能看見極光。然而這幾夜厚厚的雲層壓住天空,極光沒有出現。霧氣在屋頂凝成水珠,風拍打著玻璃,如同極北的低語。極光未至,夜色卻寧靜、漫長,也帶著一種等待的希望。


在馴鹿牧場,嚮導領著我們走近那群白色的「北方精靈」。與在斯瓦爾巴冰原遠遠觀望野生群不同,這裡能近距離餵食、觸摸牠們柔軟的毛。


嚮導談起薩米人——北歐最古老的原住民族。千百年來,他們與馴鹿共生,在苔原與湖泊間遷徙。季節為他們分割出生活的節奏:夏天趕鹿、秋天製皮、冬天唱歌。近代國界將薩米人的土地分入芬蘭、瑞典、挪威與俄羅斯,如今多數人已在城市工作或上學,僅有少數家庭仍延續放牧傳統。


對於使鹿部落的想像,或許始於魔戒電影裡的精靈族。後來查找資料才知道,現今世界上仍保有馴鹿文化的族群,除了芬蘭的薩米人,還有蒙古的杜卡人(Dukha)與中國的鄂溫克族,另外兩處也早已劃入未來的必將造訪的清單。


拉普蘭的地貌遼闊而原始。森林、湖泊、泥炭地與凍原交織成無盡的北方景象。夏季有永晝的白夜,冬季則陷入漫長的極夜。這裡人少、風大、時間緩慢,生活像一部濾去聲音的電影。


有人說,拉普蘭教會人等待——等待極光、等待雪、等待春天,或許這也是旅人學會理解這片土地的方式。


07.二十五號底片(冰島)


我總記得那卷「25號底片」。電影裡,攝影師說,25號是這輩子最棒的作品,也是人生的精髓。


離開了極圈的第一天,卻迎來了大雪。與芬蘭拉普蘭地區不同的是,冰島是低氣壓系統和天氣鋒面經過的路徑。當從大西洋帶來大量水氣的暖濕氣流遇到冰島附近的冷空氣時,反而更容易看到雪景。


清晨的瑞德湖(Kerid)火山湖靜靜地陷在白雪之中,湖面藍得近乎不真實。然而水面的平靜無法掩蓋環境的惡劣。不亞於颱風8級的程度,又或許是身著羽絨衣、絨褲增加不少表面積,難得感受幾乎站不住腳的感覺。


隨車抵達間歇泉(Geysir),是第二段考驗的開始。所謂的平均8分鐘噴發一次的溫泉,湖面不時看似沸騰,但又馬上轉爲平靜。從上一次出現到現在已經過了20分鐘。但即便如此為了記錄轉瞬即逝的一刻,在寒風中近乎被凍成冰棍的手指仍不敢輕舉妄動。直到累積許久後的連續三次噴發,眾人的手才得以歇息。


11月初的冰島,黃金瀑布(Gullfoss) 的景象比想像中更震撼。從觀景台望去可清楚發現兩側的岩壁還覆著厚厚的冰霜,仿佛冬天提前降臨,中間的河水沿著無法見底的峽谷流去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是冬日裡的一首不屈之歌。


黃金瀑布分為兩層,我們也可將其視為兩座瀑布。第一層也即較短的一層瀑布高約11米,第二層瀑布高約21米。瀑布兩側的峽谷岩壁聳拔70余米,一線傾斜後又與開闊的Gullfossgljúfur峽谷相接。據地質學家推算,峽谷的形成歷史可追溯至末次冰期的冰川洪流。


Langjökull 冰川,融水帶著冰川遺留下的砂礫,沿著玄武岩岩層切割河谷。河水在硬軟不同的岩層間奔騰、翻滾,形成了如今這個上下兩層、跌落約 32 公尺的瀑布彷彿在向遊人訴說冰河時代留下的痕跡,而奔騰不息的河水,則是地球仍在運作的證明。



冰島南岸最著名的便是傑古沙龍冰河湖(Jökulsárlón),與我先前去智利的格雷冰川一樣有著淡藍色的冰山,還記得這種藍色是由於冰川冰層的密度很高,吸收了大部分的太陽光,才會只反射出藍色光譜。


乘著水陸兩用船,是為了想更接近觀察其消融與再生,嚮導提到此處的冰川變化是以日作為單位,也就是說會依據天氣的寒冷或暖和,冰山可能崩裂或再造。


當海豹浮出水面的時候,我放下了相機,就只是單純想看牠在水族館以外的地方快樂活動。


維克鎮(VIK)是南岸公路多數人會選擇停留的補給站點,除了小鎮風光還有大型超市跟一處不遠的黑沙灘。黑色細砂與遠處的海蝕柱搭配著陰鬱的天空,彷彿有種不在地球的錯覺。


一路走來我還未提及公路風景,約400公里駕車約5小時的路程,其實可比定點的風景有趣多了,從金黃色的草原再到荒蕪的黑土大地,最後又回歸冰河覆蓋。


代表性的單層紅色屋頂的木造建築與冰島馬,甚至牛羊不定時的散落在兩側,我再次放下了相機,僅僅是想感受他們或是此刻的氛圍。


別撿太多鑽石到口袋裡,嚮導開玩笑的說道。


在傑古沙龍冰河湖旁一處沙灘上散落著不同大小的冰晶,這些其實是由冰河湖融化後被沖到岸邊的冰塊在因為冰塊內並無氣泡,因此擺放在黑色細砂上更能輝映出其不規則且透明的質感。


最後我或許未拍到25號底片,卻似乎更理解電影的含義。


“To see the world, things dangerous to come to, to see behind walls,

to draw closer, to find each other and to feel — that is the purpose of life.”


開拓視野,衝破艱險,看見世界,身臨其境,貼近彼此,感受生活。


08.冰與火之地(冰島)


相較於許多歐洲國家的教堂將神像或神學故事雕刻在外,雷市的哈爾格林姆教堂,沒有雕像,也沒有天使,只是一座靜默的山峰,拔地而起。它的線條像被時間削成的玄武岩,簡潔、冷靜、沒有贅語。那樣的平淡,卻讓人心生敬意——就像冰島本身,偌大且低調。


嚮導在車上笑著說:「如果遇到壞天氣,就等五分鐘,或許就好了。」

那時我不以為意,覺得他只是想讓旅人多些耐性。


果然雷市的好天氣只延續了2小時,抵達塞爾瓦拉瀑布(Selvallafoss)前一陣大霧瞬間籠罩周圍,緊接著下著細雨。沒有植物根系附著的黑色土地是讓腳深陷泥濘的麻煩路徑。


抵達塞爾瓦拉瀑布(Selvallafoss)前,天氣果然變了。那句話在我心裡響起時,大霧已經悄悄吞沒山谷。接著是雨,細細地落下,像誰在遠處哭。腳下的土地黝黑且柔軟,沒有植物的根能抓住它,我一步步陷入泥裡。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也像這座島——被水包圍,被風推著走,卻仍固執地往前。


車一路向西開,斯奈山半島像是從霧裡被挖出的世界。格倫達菲厄澤的港口靜悄悄,水面反著灰藍的天。遠處的教會山(Kirkjufell)立著,像一座不語的神祇,背後藏著風的呼吸。


高463米的山無疑是斯奈山半島最具代表性的地標。因其獨特的外型,吸引了無數世界各地的攝影師和遊客到訪,是冰島“被拍攝次數最多”的山峰。


然而,Kirkjufell(教會山)不是死火山,而是一座由多層火山岩與沉積岩構成的獨立山峰。岩層主要是冰河時期火山噴發後的玄武岩熔岩流,以及火山灰、砂岩等沉積層,在後來的冰河期,冰川的侵蝕把周圍較軟的岩石削去,只留下這座形狀奇特、層理分明的孤峰。


沈浸在阿爾納斯塔皮(Arnarstapi),面向大西洋,背靠火山與冰川,前方是層層海崖與玄武岩海拱,是一座遺世獨立的漁村。


村口最醒目的不是彩虹房或火山,而是Monument to the Bard of Snæfellsás紀念像,傳說中,Bárður 是冰島的守護巨人,居住在斯奈菲爾冰川之中。


它象徵人與自然的融合:人形由石組成,石又似乎本就該是人。站在那裡,你會感覺他既在看海,也在看著我們。


在冰島,我還見過除了冰川藍之外的第二種藍。


傑古沙龍冰河湖的藍是冷的,深到讓人想屏息。那是時間壓縮出的顏色,雪一層層沉下,氣泡被擠出,只留下最純的光。


上世紀七〇年代,冰島政府在雷克雅內斯半島修建了斯瓦特森吉地熱電廠,從兩千公尺深的岩層中抽取滾燙的熱水來發電與供暖。當這些地熱水完成使命,被排放到一處熔岩地洼時,工程師們並未料到會發生什麼事——那原本只是一片無人的黑石荒原。


然而,地底流出的熱水富含矽酸鹽與硫磺,當它緩緩冷卻、滲入多孔的玄武岩間,又在表層凝聚成白色薄膜,陽光灑落時,湖面竟反射出柔和的乳藍色光,是地心與人間共同調出的藍。從此,一個人工的廢水池,意外成了世界上最夢幻的溫泉。


我想,也許冰島的美就在這裡——在冰與火之間,它容納了兩種不同形式的藍色,也容納了我們看世界的兩種方式。


09.五彩斑斕的童話(丹麥,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對我而言是既熟悉陌生的地方,熟悉是時隔7年又再次回到了遊客聚集的小美人魚銅像和新港彩虹屋,陌生的則是,關於一路上的街景似乎沒剩多少印象。



然而在這裡,五彩斑斕不只有彩虹屋,還有王室的堡壘。


歐洲的君主立憲制國家,王權是象徵性的代表,如同英國、以及北歐的挪威、瑞典還有丹麥。那衛兵交接儀式便是不可缺少的一環。


中午12點一到,廣場的一側傳來了鼓聲、踏步聲,數十名身著黑袍藍褲高黑帽的遊行隊伍浩浩蕩蕩移動到廣場中央,最後在阿馬林堡宮正前方與國旗致意。


走進哥本哈根的市中心,空氣裡有股清爽的濕意。穿過樹影婆娑的羅森堡花園(Kongens Have),紅磚與綠頂的古堡靜靜矗立在前方——那是羅森堡城堡(Rosenborg Slot),一座從十七世紀走來的童話,靜靜訴說著丹麥王室的故事。



這座城堡建於克里斯蒂安四世統治時期,他是丹麥最具藝術氣質與野心的君主之一。據說,他親自參與設計,想打造一處屬於自己的「理想宮殿」,既象徵權力,也能體現品味。如今,羅森堡城堡依舊保留著那份文藝復興時期的典雅,帶著一種不張揚的尊貴。


整座城堡共有地上三層、地下兩層。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木蠟與歷史的味道撲面而來。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在低語。


兩側巨幅油畫的展示如同走進法國的凡爾賽宮一般,雖然室內規模小了很多。往樓上走去,房間展示著王室昔日的生活場景:繡花掛毯、琉璃餐具、金邊鏡框與古老的家具,每件都在靜靜訴說昔日的宮廷氣息。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三層。那裡的天花板是純白色的,表面覆著繁複的雕刻,看起來像是以大理石細細雕成,仔細一看雕刻的內容竟是記錄當時皇家軍隊的調度與軍官的工作日常——不是誇張的戰爭畫,而是一種冷靜、有條理的秩序之美。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只是走進了一座城堡,而是踏入了一本凝固的歷史。


下兩層是整座羅森堡最神秘的地方——王室的藏寶庫。沿著石階走入地窖,空氣裡多了一層濕潤與古老石壁的氣味。


在入口處,首先映入眼簾的,象牙雕刻的微型藝術品、金銀器皿、鎏金盒與精緻的酒壺,每一件都蘊藏著王室對美的極致追求。


走進更深處,是一把鑲金寶劍。它被安放在玻璃櫃中,劍柄閃耀著細密的金線與寶石,彷彿在微光中燃燒。那一刻,整個空間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那不是普通的展品,而像是一道門檻——在踏入王權與傳奇的世界之前,先讓人感受到權力的鋒芒。


最令人屏息的,莫過於那幾頂王冠與權杖。它們靜靜躺在玻璃櫃裡,寶石反射出冷冽的光。那些並非虛構的童話飾物,而是真實存在、至今仍會在丹麥王室重大典禮上使用的王權象徵。


直到重返地面,陽光再度灑落,眼前的羅森堡花園像是另一個世界。蜿蜒的小徑與染黃的樹葉構成了一幅靜謐的畫。這裡曾屬於國王,如今屬於城市,屬於每一個平凡的午後。


夕陽斜照在紅磚牆上,塔尖的綠銅反射出柔和的金光。護城池的水面靜靜映著那一抹倒影。羅森堡城堡不以氣勢取勝,也不靠華麗取寵。它的美,是一種含蓄的優雅,一種歷經四百年仍不褪色的尊貴。


如果說哥本哈根是一首關於童話的詩,那麼羅森堡城堡,便是其中最安靜的一章——讓人看見權力與藝術並存的光,也讓人明白,歷史的真正魅力,往往來自靜默與時間的深處。


10.看得見海的城市(瑞典,斯德哥爾摩)


「去看得見海的地方」,斯德哥爾摩是從小開始便嚮往的海上之城。只因看了宮崎駿的動畫,魔女宅急便。


童話故事是從運河的兩側沿岸慢慢展開的,尖塔教堂緊鄰的是中世紀與巴洛克主義的典型建築,要前往老城區,可以乘坐鐵路通過跨河大橋,掠過建築群時每次都有種要進入異世界的奇妙氛圍。


然而,瑞典的故事還要從丹麥說起,在7年之後一樣從哥本哈根火車站出發,但這次不停留邊境小城馬爾默,而是選擇了稍微更靠近斯京一點的Älmhult停留。


Älmhult可能大多數的人沒聽過,但這裡是IKEA 家具公司的起源地,也有全世界獨一家的IKEA酒店跟博物館,除了IKEA 的員工,大多數遊客都是為此而來。


小城市裡的步調非常慢,甚至在主城區的路上看不到幾個人。入住樣板房的想法是大多數人在逛家具賣場曾經一閃而過的念頭,這裡一樣可以實現。


從這裡出發,再到斯德哥爾摩大約還需要乘坐4個小時的火車。


關於瑞典的火車還挺有意思,從丹麥坐過來的第一段進到了嬰兒車廂,金髮碧眼的小孩們齊聚後一瞬間讓車廂情緒熱鬧了起來,但我指的不是哭鬧,僅是與家長們互動牙牙學語的時候,或許是在高福利的環境育兒,我在家長們的眼中看到的喜悅多過於疲憊。


回到第二段往斯德哥爾摩的車上,這次換作一群毛小孩上車,在瑞典有專屬的狗狗車廂,溫順的狗大多有經驗的依偎在主人的腳邊,一點都不警戒或害怕,少數的幼犬還會好奇的與鄰座乘客玩樂。


斯德哥爾摩的市區不像哥本哈根般擁擠,大多時候可以很自在的走在路上,不用感受太多匆忙或現代城市的氛圍。


也可能是對這座海上城市有濾鏡的原因,部分人稱其為北方的威尼斯,但我覺得除了建築風格,其氛圍更像北歐的伊斯坦堡。


從老城區一路延伸至皇宮,再到閱兵的廣場。


聽工作人員說皇宮不僅僅是作為參觀用途,皇室在每年固定時間會回來辦公,屆時將會休館。


與丹麥皇宮的藏品相比,這裡的金飾、象牙製品、琉璃製品等沒這麼多,或是僅展示出一櫃,但皇宮的規模,到家居、油畫的展示量卻是呈現數倍之多。


一路到瓷器展示櫃便吸引了我的注意,介紹詞是這麼說的:歐洲真正的瓷器製造始於1709年,頂層架子上的白色早餐餐具可以追溯到瓷器生產的第一個十年。


第三層架上的哥倫比娜和丑角,以及第四層架上的獵人和貴婦人,雕像的圖案取材自宮廷、義大利即興喜劇、市民日常生活以及愛情故事,都代表了這段時期。


此外還有一件鍍金的鐘,也吸引了我的注意,在皇室的藏品中,鐘的擺件可說是不勝枚舉,唯獨這一件,為戴安娜(Diana)乘坐由兩隻貓拉著的馬車,車後坐著一隻猴子。鍍金銅製,馬車為烏木材質。鐘錶機芯位於寶座內,銀質錶盤飾有琺瑯彩。馬車和動物由機械裝置驅動。


據說戴安娜(Diana)是羅馬神話中的狩獵女神、月亮女神和野性自然的代表,有掌控野獸的能力。而豹子和獅子等威猛的貓科動物是「野性」和「原始力量」的象徵。讓她乘坐由這些強大野獸拉動的戰車,突顯了她作為狩獵女神的權威、力量和對自然的控制。


此外17 世紀的歐洲貴族文化中,狩獵是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歐洲統治者和貴族的專屬特權與消遣。戴安娜作為狩獵女神,她的形象被視為統治者權威和貴族生活的象徵。將豹子納入戰車,增添了這份貴族特權的威嚴感。


走出皇宮,風從河面吹來,心裡突然很安靜。也許魔法真的存在,只是它不閃光,也不飛翔。它藏在嬰兒車廂裡的笑聲,藏在狗狗車廂裡的安穩,也藏在皇宮裡那只金色的鐘裡。


我沒有帶走什麼紀念品,只留下幾張照片和一些筆記。離開前,再望一眼河岸。我想,這座城市並不需要被形容成「童話」,它的美是冷靜的,像一個不急著討好你的老朋友。


火車啟程時,我在窗邊看著遠方的建築逐漸變小。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會再回來。